左拉帖木

2006年底，又一部典型的政治恶搞影片[1]《波拉特》（Borat）大放异彩。它不但票房优异，而且得到了影评人的广泛肯定，还获得了金球奖最佳影片提名，其男主角沙查·巴隆·科恩（Sacha Baron Cohen）也获得了金球奖最佳男主角的奖项，在美国乃至全球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而哈萨克斯坦政府甚至为了影片中不实的本国形象而在《时代周刊》上刊登宣传广告以纠正国家形象，另一方面，哈萨克斯坦的旅游业却也因为这部影片而一夜之间受益匪浅。

该片讲述了由沙查·巴隆·科恩扮演的哈萨克斯坦著名电视记者波拉特前往美国，遵照哈萨克斯坦信息部的吩咐摄制纪录片。他与胖子制片人Azamat一起上路，与美国人进行采访及交流，闹了无数笑话。这部“伪记录片”的每一个段落乃至全片都有一个二元结构，即，表面上对“野蛮人”波拉特的嘲笑和背后对文明的美国人的讽刺。如果说，对波拉特的嘲笑部分是事先有剧本设计的“摆拍”，那么，对美国人的讽刺部分却大部分是如假包换的真实记录片。片中绝大部分剧情都是Jackass式[2]的，也就是说，演员假扮成剧中的“野蛮人”进行夸张表演，然后对不知情的“文明人”进行真人秀式的拍摄。这种的夸张且具有真实性的反讽形式，显然比《南方公园》(South Park)那样的剧情的甚至动漫的夸张反讽更加具有攻击性。可以说，这部政治极度不正确的《波拉特》的走红，是西方左翼电影人一次激进的胜利。

不过，本文的重点不在于《波拉特》以及其他政治恶搞影片如何对主流意识形态进行反抗，而是关注在此类影片中的他国图景，即，对抗主体和客体之外的他者的图景。

所谓的“他者”，在《波拉特》中最主要就是哈萨克斯坦。影片在叙事中将哈萨克斯坦作为了最明显的嘲讽对象，然而它的身份仍然只是他者，因为它并不是导演意图中的嘲讽对象，而是作为一面镜子的反讽工具。同样，在《南方公园》电影版（South Park: Bigger, Longer, Uncut）[3]中，加拿大和萨达姆就是他者；而在《南方公园》的副产品《美国战队：世界警察》（Team America: World Police）[4]中，他者就是恐怖分子和金正日；在嘲讽布什的《华氏911》(Fahrenheit 911)中，本拉登和萨达姆成了为布什做陪衬的他者。由此我们至少可以看到，在很多影片中，在对处于西方世界（美国）的反抗对象进行反讽的时候，作为中介的他者有时是西方世界（美国）的“敌人”，有时是中立的非西方世界（他国）。

我们可以于此先看看这些左翼影片中是如何表现他们右翼对手（乃至全体西方人）的确切敌人——

在《南方公园》中，萨达姆是第一反角，是个邪恶角色。萨达姆最早在《南方公园》中出现是在电视剧集第二季的第一集，而那一集讲的是萨达姆侵略加拿大的故事，所以从一开始萨达姆就被定义为一个反面角色——与他对比，魔鬼撒旦不是一个反面角色而是一个喜剧角色。在片中，萨达姆穿着军装，整日嬉皮笑脸，头部则是从一幅中年萨达姆面带笑容的照片截取下来的，而非漫画形象。在电影版中，他是撒旦的同性恋情人，并且为了统治世界而鼓动撒旦进军人间。而他的死不是由于刀枪，而是被Cartman[5]用一连串产生大量电击效力的脏话打伤，然后由已经不堪忍受其邪恶和自大的撒旦杀死。向来乐于颠覆和扭曲符号所指的Trey Parker和Matt Stone在此将严肃的独裁者萨达姆扭曲成了一个喜剧化的丑角，如此一来就融合进了整个南方公园风格中，也就成为了电视剧集中的固定角色——要知道，萨达姆可是《南方公园》一百多集中唯一真有其人的固定角色[6]。于是这位萨达姆实际上是作为《南方公园》中应剧情需要的一个时不时惹出大麻烦的人物，之所以他是“萨达姆”只是因为碰巧世界上公认有个可能惹出大麻烦的人物是萨达姆。这一点上，萨达姆同《波拉特》中的哈萨克斯坦如出一辙。

在《美国战队》中，邪恶的反面角色是基地组织和金正日。

基地组织的出场是几个典型中东装扮的恐怖分子在巴黎图谋炸弹袭击，而他们说的是“阿拉伯语”——配音演员模仿阿拉伯语的啊啦啊啦声。之后，在以金字塔、沙漠和土屋小商铺呈现给观众的开罗，主角来到恐怖分子聚居的酒吧。酒吧里面有阿拉伯乐队、阿拉伯美女、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索马里反政府武装人员……后来恐怖分子炸毁了巴拿马运河水闸，于是美国战队来到“德克德克斯坦”继续清剿。由于反对美国战队的迈克尔·摩尔（Michael Moore，他正是《华氏911》的导演）用人体炸弹摧毁了美国战队总部，中东恐怖分子和朝鲜联合空军击败了失去指挥的他们。然后恐怖分子们被金正日训斥说不能在未收到指示时擅自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整体来说，对中东恐怖分子的描述，除了“阿拉伯语”和“德克德克斯坦”之外，Trey Parker和Matt Stone并没有“刻意不负责任”地化约和夸张。

而金正日就不同了。金正日的出场则是操着一口“朝鲜语”——自然是配音演员蹩脚的模仿，后来改用了朝鲜口音的英语——向中东恐怖分子提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他身着灰色中山装，戴着大框眼镜而眼神邪恶。之后，联合国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核查官员汉斯·布里克斯（Hans Blix）来到朝鲜同金正日交涉，被金正日扔进鲨鱼池。在金正日的“宫殿”中，我们看到了大理石墙壁和地板，革命风格的大幅壁画，展示柜里的一些西洋小人玩偶，金制的龙纹大门和金制的卧室家具，还有铺着地毯、两边石狮、背后墙上挂着金正日大幅画像的大厅。然后还有审讯室里刑具上的犯人，展示台上数个好莱坞影星的照片，而整个平壤的景象则是宏伟的石头宫殿被嶙峋青山和杂乱的木屋环绕。随后，金正日集中全世界的国家领导人召开和平会议，妄图借此将他们一网打尽，并且将全世界炸毁。最终，金正日被杀死，然而一只蟑螂从他嘴里跑了出来乘坐小型飞船逃离出去——金正日的真身。片中的金正日是实实在在邪恶的化身，而不像《南方公园》中的萨达姆那么喜剧化。Trey Parker和Matt Stone在此不是把金正日的所指扭曲、颠覆或转移掉，而是借着西方人对其的偏见，将这个带有偏见的所指夸张到极至。这个极至不是显而易见的偏见化约，却是把美国宣传机器中的金正日给予“政治正确”的强化再现，而且片中金正日给出的观众心情场是沉重而非戏谑的。由此观众不会像看到其他场景中的扭曲和颠覆那样会心一笑，却会有反思的空间，反讽了宣传机器中的媒介定性。

在《华氏911》中，本拉登、沙特王族和萨达姆是片中的邪恶角色。三者在片中都没有很大的戏份，在这很少的戏份中，三者也是非常中立地被呈现，没有夸张，也没有偏向。导演迈克尔·摩尔在采访沙特王族代表的时候以及谈及本拉登时都不带有任何明显或潜在的价值判断。而萨达姆和反美武装的唯一正面出场是反美群众把美军军车炸毁然后将焦尸示众的场面，这一场面非常写实地被记录，其在影片中的位置则使得观众在观看之时体会到的是幸灾乐祸和成功反抗强权的快感，而他们杀死美军的邪恶身份则被稀释了。也就是说，在记录片《华氏911》中，邪恶的角色没有被任何意义上的妖魔化。当然，他们的邪恶也没有被开脱，迈克尔·摩尔对布什政府在911事件的调查中只顾着追求寡头集团利益，而对追捕邪恶的本拉登没有诚意表示了最大的不满。

而《波拉特》中则没有出现“美国的敌人”。其他影片中“左翼大众－政府－反美武装－中立他者”的身份区分在此片中剩下“中立他者－作为整体的西方（美国）文化”二元对立。

我们再看看中立的非西方世界（他国）又是如何地被呈现——

在《南方公园》中，中立的他国形象俯首皆是，而且往往被严重夸张和“故意”不负责任地化约。在电影版中，加拿大是他国中最大的形象“受害者”。

《南方公园》中的加拿大人都是小眼睛扁嘴巴，而且说着法国口音的英文[7]。而加拿大的形象代表则是恶俗笑星Terrence & Phillips。这两个笑星以屎尿笑话和放屁取悦观众，在剧中是主要正面人物，给大家——包括剧中人物以及剧外的《南方公园》观众——带来欢乐，而且相当大程度上就是《南方公园》制作者Trey Parker和Matt Stone的片中化身。不过无论他们如何正面和重要，片中他们的行为在正统观念中总归是最不堪的，而加拿大就这样被最不堪的恶俗文化代表了。在电视剧集中，加拿大的出场是一连串对加拿大人和明星（以Celine Dion为代表）的夸张“丑化”戏谑，并且还让其被伊拉克侵略，最后是用全民放屁的方法熏跑了萨达姆。而在电影版中，美国指责加拿大输出恶俗文化，而加拿大回应呼唤文化自由、抗议文化歧视。为了抗议本国明星Terrence & Phillips被美国逮捕，加拿大发动了空军轰炸好莱坞明星豪宅，从而被美国宣战。加拿大作为Terrence & Phillips的祖国，也是《南方公园》剧集中的固定元素。它同萨达姆一样，作为一个纯粹他者符号出现在片中，而之所以选用加拿大作为恶俗大众文化的代表，或许是因为它只是剧情需要而被刻意制造出来的他者——恶俗大众文化作为当代西方流行文化，是一体的没有真正他者的——所以干脆选了跟美国最一体的加拿大来做这个“刻意的”他者。当然也有因为同美国关系紧密的加拿大国人不会因此真的对Trey Parker和Matt Stone发脾气。

当然片中的中立陪衬不是只有加拿大。片中小孩Kyle的母亲是反抗加拿大和Terrence & Phillips的先锋，于是Cartman唱了一首歌来咒骂她。这首歌大意是全世界的小孩都知道Kyle的母亲是个婊子（bitch），而影片用了四个场景来呈现“全世界”。

1．中国。长城、五星旗、农田中戴斗笠的女孩，女声和声。

2．法国。艾菲尔铁塔、绿数草地和四位跳舞的女孩，女声和声。

3．荷兰。草地、风车，小孩变成两男两女，女声和声为主。

4．非洲。大象、沙漠、面具，两男两女，低沈的男声和鼓点结合为和声。

这四个场景就是非常随意地化约式呈现。四个场景中用四种“语言”唱着Cartman的歌词，而这“语言”无非是随意不负责任地模仿真正的语言：中文就是清晰地叽里呱啦，法文就是咕哝咕哝，荷兰又是另一种，而非洲则是黑人男低音咕噜咕噜加非洲鼓点。其中单单对非洲采用了男声，体现了美国人眼中典型的非洲性——阳刚。又单单只有非洲不是以一国形象出现，也体现了美国人眼中简单的非洲性——不就是黑人嘛，埃及南非这个国家那个国家又有什么区别哪。Trey Parker和Matt Stone在此用“刻意”的随意，下意识地选取了这些他国的代表，又凭第一感觉拼接出这些他国的形象，呈现了美国人对这些他者的普遍第一认识，当然也是不实的认识，也就是普遍偏见。

另外，在孩子们上网误入色情网站的情节中，那个色情网站是说德文的。要知道德国和荷兰是欧洲色情业最发达的也是仅有的两个色情业完全合法的国家。看来美国人对此相当有认识。

在《美国战队》中，中立的他国则基本上都是被恐怖分子盯上的袭击目标和被美国战队的反恐行动摧毁的地方。一开场的巴黎是恐怖分子的袭击目标，结果艾菲尔铁塔、凯旋门和卢浮宫被美国战队误炸毁坏了；开罗则是在美国战队追击恐怖分子时，被美国战队误炸摧毁了金字塔、狮身人面像和卢克索神庙；巴拿马运河是恐怖分子袭击成功的目标；而印度泰姬陵、伦敦、日本还有好莱坞则是金正日没有袭击成功的地方。当然还有美国拉什莫尔山的四总统像是被美国电影演员公会的迈克尔·摩尔炸毁的。这些剧情需要的被炸毁目标，除了开罗以其中东身份被处理为恐怖分子的聚居地而被夸张丑化描述为沙漠中小土屋组成的城市，其他都没有被Trey Parker和Matt Stone恶搞。而话说回来，在这一部解构一切、所有角色都是反面角色的影片中，自然也没有中立者的位置，于是上述未被恶搞的“中立者”实际上是没有承载嘲讽任务的纯环境，因为没有必要才没有被恶搞。而金正日召开的领导人大会中，各国领导的形象也出于同样原因，被不作处理地“如实呈现”。

在《华氏911》中，中立的他国角色主要就是伊拉克人民，之后是美国的“盟国”。伊拉克在这个记录片中以受害者形象出现，片中数次表现了伊拉克平民被美军杀害以及抗议美国的场景。而在对美军的采访中，士兵口中的伊拉克也主要是无辜平民的形象。唯一的例外是有个士兵认为伊拉克人在萨达姆治下责怪美国无动于衷，美国人终于来“解放”了，他们又仇视而非感激，从而这个士兵觉得这个国家和这个战争很讨厌。这个例外或许是对伊拉克的呈现中唯一一次带有偏见，而这个偏见却是美军的而非迈克尔·摩尔的，是用来直接反讽布什政府而非用来呈现一个他国场景的。

对美国“盟国”的呈现则采用了夸张，那个段落是本片中最幽默的段落之一。布什政府声称有很多同盟国“自发性地”同美国一起加入对伊战争，于是迈克尔·摩尔就用一组蒙太奇介绍了这些盟国：

1．  帕劳（太平洋岛国）：盛装舞蹈的太平洋少女。

2．  哥斯达黎加（中美洲小国）：驾驶简易牛车的中美洲农民。

3．  冰岛（北欧岛国）：黑白图像，站在维京龙舟上的海盗[8]。

（接着介绍以上国家根本没有军队和武器[9]）

4．  罗马尼亚（东欧穷国）：黑白图像，吸血鬼[10]。

5．  摩洛哥：广场上表演的阿拉伯艺人。（接着介绍摩洛哥不是官方盟国，他们只是派了两千只猴子用于引爆地雷）

（接着布什说：“这些盟国都很有力量”）

6．荷兰：吸大麻的人[11]。

7．阿富汗：罂粟花。（接着旁白，阿富汗有军队？当然，那里有美军！看来一直保持侵略别国，也是一种创造同盟国的手段）

迈克尔·摩尔或呈现他们的弱小，或用负面代表物来表征他们，戏谑地体现这些“盟国”的荒唐。

在《波拉特》中，中立的他国自然就是哈萨克斯坦。整部影片都是对哈萨克斯坦形象的夸张恶搞，之所以说“哈萨克斯坦形象”而非“哈萨克斯坦”，是因为整部影片唯一真正的哈萨克斯坦元素就是哈萨克斯坦地图和哈萨克斯坦国旗。除此之外，片中的哈萨克斯坦场景是在Glod村——一个拥有1670吉普赛居民的罗马尼亚偏远山村，而Glod是泥巴的意思——拍摄的，片中的哈萨克文是俄文（两者都采用西里尔字母），片中的哈萨克语是罗马尼亚语（Glod村民口中的“哈萨克语”）、希伯来语（波拉特口中的“哈萨克语”）和亚美尼亚语（Azmat口中的“哈萨克语”）还有一些斯拉夫语单词，而片中的哈萨克斯坦国歌则自然是虚构的恶搞国歌[12]，其片尾国歌MTV中的“哈萨克斯坦总统”形象实际上是阿塞拜疆总统盖达尔·阿利耶夫。科恩在片中运用这些信手拿来、七拼八凑的异域元素打造了一个被称作“哈萨克斯坦”的环境，接着在这无厘头的环境中表演了更加无厘头的内容：蛮族文化、粗俗举动，能做多夸张就做得多夸张，然后把这些夸张挂在倒霉的哈萨克斯坦名下。

哈萨克斯坦国内波拉特居住地的景象是在罗马尼亚真实的穷苦山村Glod村拍摄的，在这个本来就相当贫困的村子里，科恩让村民们配合他“表演”了很多荒唐的场景：幼儿园里玩AK47的小孩、用马拉的轿车、养在卧室里的牛、把假阳具当作义肢的断手人[13]……而波拉特在美国的所作所为更是荒唐地随心所欲：把电梯误认为旅馆客房、把马桶当成脸盆、在内衣店橱窗前手淫、在街头大便等等，粗俗不堪[14]。他也展示了很多蛮族偏见：把犹太人当作魔鬼、认为女性是没有权利的附属品、认为应该杀死所有同性恋等等，而这些“蛮族偏见”实际上是一一针对美国社会的政治正确性的。科恩用这些极端的政治不正确表演，或是点破美国人不想说出口的潜意识（反犹主义）[15]，或是引起美国人不自然地尴尬（女权主义者），或是勾来不知情的美国人的赞同声（反同性恋者）[16]。而他对待任何人都朴素地过度热情，大家都惟恐避之不及，只有同性恋、妓女、街头黑人这些非主流人士才对他报以友好的态度，对比出普通美国人人情味的消失。

由这些他者图景中，我们可以体会到，在这些以扭曲和颠覆的符号转移为主要叙事手段的反讽影视片中，看似随意和不负责任的所指漂移多有其表征所在，是经过导演精心处理过的。

首先，他者纵然带有众多乃至夸张的、偏见的负面元素，却仍然是在导演讽刺意图之外。无论是作为反面角色的邪恶势力，还是中立的环境因素，他者都只是由于剧情需要而不得不在影片中占位。他者必定是为了表现讽刺意图之中某个非他者而出现的。而不同的影片中，他者的戏份和角色都会有所变化，不变的是——他们都是结构中的占位者，只有影片情境中的符号含义，或者没有任何“含义”，只是技术性地出现罢了。基于这一点，我们就至少能理解导演们在创作之时，如此偏见地呈现他国，如此夸张地丑化他国或者故作无知地歪曲他国形象，并非导演们的沙文主义或歧视。

一方面，利用刻意地夸张把原本可以隐藏起来的不实的媒介环境和西方人不愿说出口却普遍拥有的偏见给赤裸裸地呈现出来。这种将被人们压制的本我和被权力遮蔽的压迫性话语统统放到台面上赤裸裸呈现的手法，既能够产生巨大的喜剧性，又讽刺和质疑了这些共识脆弱的合法性，如《美国战队》中的金正日和《波拉特》中的哈萨克斯坦。另一方面，应剧情需要对他国进行歪曲有时也不是从他国出发歪曲，而是从影片反讽对象为基础往其相反方向建构出一个他者来，之后安上一个倒霉国家的名字，如《南方公园》中的加拿大。这种情况下，对他国的每一种夸张，都一一对应着对反讽对象的每一项嘲讽，枪口对准的是背后的那一个。

我们要看到，这些夸张的丑化和扭曲虽然并不一定是必要之举，“偏见反讽展示”的娱乐效果往往大于其反讽效果，但是娱乐效果却也是影片重要的一环。在动画片和剧情片中，导演可以任意发挥，到记录片中就不行了，于是《华氏911》中的他者就中规中矩。于是，《华氏911》的可看性也比其他几片弱了些。

然而，导演拿这些他者来否定偏见的同时，却无法避免他们自身也生活在这些偏见之中，这些集体无意识之物不是他们在对影片中的元素进行了精心设计之后就可以逃脱掉的。至少，我们作为非美国人、非西方人，会明显感觉到，很多对他国进行夸张丑化的场景和段落，都不是出于那么必要的“偏见反讽展示”或“一一对应反讽”。至少，看过《波拉特》的哈萨克斯坦人一定心里不舒服，如果《波拉特》中不是哈萨克斯坦，而是国民对国家民族在外国人眼中的形象有着神经过敏性的重视的中国，怕是会引发重大政治和外交纠纷了。《波拉特》中为了强烈的娱乐性而表现了太多不文明的粗俗行为，其恶俗性已经到让人难受而非发笑的地步，实在是没有必要。

而《南方公园》中的萨达姆作为现实中的敌国代表，则让制作者们更没有后顾之忧了。这部旨在讽刺美国政府的电影最后居然被美军用来让萨达姆本人强迫观看以侮辱他，这倒是说明了这种颠覆一切的后现代大众文化确实拥有权且利用（making do）的神奇功用。而在《南方公园》电视剧集中，日本的形象则一塌糊涂：兜售玩具让美国儿童都叛国从而发动第二次太平洋战争、没有灵魂统统不能上天堂、英语发音令人发指等等。如果说《波拉特》中过分的达到了侮辱程度的夸张丑化是无意识的结果，那么《南方公园》中丑化日本则是Trey Parker和Matt Stone仗着日本不敢对美国如何，而不负责任地发挥个人情绪了。当然这也是他们两人的特点，他们喜欢把自己看不上的明星和讨厌的人全部丑化地放到自己编的剧集中去嘲笑。日本不幸同伊拉克一样是个没资格同美国抗议的国家，所以就被Trey Parker和Matt Stone放心大胆地羞辱了一番。[17]

总而言之，他者都不过是影片中的陪衬，是导演讽刺主客体之外的环境存在。而且，他者同时还是影片之外的他者。这些政治恶搞影片都是针对西方（美国）的受众，而不是考虑到他国观众的。上文提到的导演本身无法避免的自身偏见，就是局限于西方内部的视野。内部的封闭性在美国体现地最为明显，美国人对国外最为漠不关心，而且标榜美国性而拒绝以欧洲为代表的他国文化。于是英国犹太人科恩在《波拉特》中对美国人狠狠地嘲弄了一番，《南方公园》中，也有如此的经典对话：“管他是法国还是比利时，又区别吗？”如果说这些影片中对他国的描述丑化地过分了，正是因为它们本来就不是给他国的观众看的，正如科恩所说的，这部电影是讽刺那些相信他描述的哈萨克斯坦人确实存在的西方人的。本来就不准备让他者有哪怕一点点参与的影片，在叙事中当然不必考虑他者的感受，只管放开地去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