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拉帖木

媒介融合的时代，不是互动的、去中心化的第二媒介时代，而是将人彻底溶于媒介的第三媒介时代。现代第一媒介时代外爆，后现代第二媒介时代内爆，而这个第三媒介时代既外爆又内爆。它不只是后现代的，它还是后人类的——它不只是解构秩序，而且还解构人本身。
电视和网络后现代地发展着。那是一个内爆的社会，然而那个内爆是信息的内爆，电视和网络作为媒介本身却并非内爆——甚至无从外爆，只是外拓。信息的爆炸程度被限制在固定的媒体结构之中，那是一个有临界点的内爆。它的结果是地球村，电视和网络外拓到哪里，地球村的边界——信息的内爆边界——就延伸到哪里。
第三媒介时代是个媒介也开始内爆的时代。如果说信息内爆的限度在于媒介的结构，那么媒介内爆的限度就只能在于人类感官的结构了。这当然也是个有边界的内爆，然而临界点不再在于某个外部的物的结构，而在于人的感官本身——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它的结果不再是简单的地球村，而将是通灵，感官能够外爆到哪里，通灵的神力就能延伸到哪里。在第三媒介时代之中，信息爆炸随着媒介爆炸，成了一个不止是几次方的爆炸，而是一种完全彻底的大爆炸、一种完满填充——这种爆炸厌恶真空。这种信息的完满填充，只能用通灵来形容——这毫无疑问是一种神力。
媒介融合的第三媒介时代，媒介融合于人的感官。在那之前，媒介是人感官的延伸，在那之后，人的感官是媒介的终端。同是一体，之前的媒介是感官的触角，之后的媒介，则以融合的整体形象成为感官的母体。麦克卢汉说“一种感觉的加温往往会产生催眠的效果，所有感官的降温往往会产生幻觉” ，如是，既外爆又内爆的第三媒介时代，冷热交汇的时代，就会是一个催眠加幻觉的时代。不只是麻木或者神秘激情，而是彻底的虚拟快感世界，是一个“母体”——Matrix。
这样的时代已经初露端倪。

一、一个媒介融合的第三媒介时代

（一）多媒体终端和媒介外爆

媒介即信息。一种媒介无非是另一种媒介的信息，就如文字、图形都是电脑屏幕的信息，而语言又是文字的信息那般。媒介是一种叠加和互为内容的层级结构，而这种结构，显然在第二媒介时代中有了加速，并且将通过加速度的外爆奔向第三媒介时代。
第二媒介时代的电脑越来越显示出起一个多媒体终端的功能。传统的主流媒介纷纷叠加到电脑之中，而个人微机被网络电脑取代之后，这叠加的媒介也就跟传统媒介一样拥有了信息流通的权力，电脑也就成为一个完整的媒介——可供信息流通的载体。
无论是报刊、广播、电视等大众媒介，还是电影、音乐、书籍等媒介形式，都纷纷加入电脑的信息行列。自发的网络媒体则主动融合了这些媒介形式，新闻网站融合了报刊，下载网站融合了光盘——光盘本身及其类似品同时也融合了电影、音乐等媒介形式，网络电台融合了广播。这几种看上去只是简单的移植式的融合，但是它们的移植是没有排斥性的移植，新闻网站移植/融合了报刊的同时，同样可以毫无尴尬和限制地融合电视，现在的新闻网站正是如此——视频剪接并不是文字报道的异常，而是正常配备。而这种非排斥性的移植，就蕴涵着外爆的潜力，这种融合是一种外爆的融合。
除了电脑，手机也越来越成为一个多媒体终端。电话至少在青年学生中远远不是手机的主要媒介性功能——之所以限定说“媒介性功能”，是为了在此不提手机的社会性功能如“身份”、“交往”等等。短信把手机的内容从语言信息形式拓展到了文字信息形式。而手机的电话功能也必然越来越在媒介性功能上也成为一个空洞的本质——音乐、照相、录影、上网、视频电影、电视、广播……这些补充越来越成为手机显而易见的表象。而如德里达所说，这些绚丽的为卢梭所不齿的“补充”，其实才是真正体现意义的“实质”。手机的未来实质，就将是多媒体终端，是媒介外爆的终端。
越来越丰富的户外媒体，是一个殖民了公共空间的多媒体终端。公车上、电梯里、厕所里都有播放各种节目的显示屏。视觉广告竖立在每一个人们可能注意到的角落。商业街、购物广场、甚至火车站里的香水味无时不刻提醒着人们大都市的身份。各种媒介外爆地殖民了越来越多的公共空间，要把整个公共空间、整个生活世界都变成媒介的终端。
电脑、手机之所以被选为多媒体终端，主要因为它们都是个人必备之物。而它们被选为多媒体终端之后，它们就更加是个人必备之物。可以没有电视，但是不能没有电脑，可以没有座机，但是不能没有手机。每个人都会配上多媒体终端，更何况有个无法逃脱的老大哥——公共空间。反过来，配上了终端的人，也都必然配上了终端所涵盖的所有媒介——人至此沉浸于而不能选择而逃离任何媒介。于是，母体就会配上每一个人，面向社会的媒介帷幕变成面向个人的媒介帷幕。媒介的完满填充，从多媒体终端的建设开始。

（二）网络互动和媒介内爆

媒介是人的延伸。网络进入了Web2.0时代，一个网络互动的时代，一个越发成熟的第二媒介时代。互动的、去中心化的自由空间激发起人们对欲望——自身延伸的进一步开发。这种比以往多了几个数量级的激发，自然让原本缓慢的媒介进化速度得到相应的激发。BT、淘宝、博客、维基、豆瓣的相应实现，是人们把中心化媒介——信息提供者——第二媒介化的过程。然而这种基于各个网络媒介，将其内容分别迅速内爆的行为，也是把网络媒介本身内爆的催化剂。
从BT到豆瓣，不只是原有媒介的信息内爆，媒介自身也从原本横向而同一的媒介——电脑或网络——突变成截然不同的多种纵向而独立的新媒介。原本横向成面的媒介平台，变成直接同人的感官纵向联系的千高原。从BT到豆瓣，迅速点燃的一系列爆竹，必然导致更多的爆竹被迅速放到序列之中。而兴奋得忘乎所以的人，就是这源源不断爆竹——人的感官延伸——的放置者。最终，爆炸的不只是爆竹里的火药，还有爆竹本身。
如果说媒介叠加和互为内容是以外爆的媒介延伸为进化的方向，那么，网络互动带来的互动媒介就是以内爆的媒介增殖为进化的方向。这些所有突变生出的“新媒介”，并不是一种外爆带来的分裂媒介，而是内爆带来的整体媒介联合体。内爆带来的整体媒介联合体不但不会比之前分裂，而且会比之前融合，因为它的基点不再是独立而分裂的媒介本身，而是后退到了人的感官本身。它们之间的界线被彻底打破了，横向上被内爆了，然而它们不因此四散，而是纵向连接上人的感官。内爆的媒介融合于人的感官，人的感官溶解于内爆的媒介。
互动造成的内爆远远不限于网络。真人秀、短信投票等等，互动性把真人秀节目中的内容内爆，而引发出的媒介同人的纵向连接，又使“节目”本身纷纷内爆。二十四小时滚动新闻、强力跟踪采访……互动性瘟疫将传染到所有的角落，点燃所有“节目”，从而把媒介的“基于媒体”的横向特性改造成“基于主题”的纵向特性。网下同样也会有平台转向千高原的变化，就如群发短信那般——群发短信不是手机媒介，而是手机终端中的群发短信媒介。内爆造成的无限使得感官中的某个形式不再是关心的重点，关心的重点转到了真正应当关心之物——对象。而在原来，受限的形式使得形式的独特特征成为关注的焦点。
媒介的内爆把越来越多原本受限的人体感官触角接入母体之中。一些原本自主的无政府感官触角，在内爆的媒介诱惑之下，纷纷投入“延伸”快感的捕获。延伸的感官，从触角状变成膨胀的面，人最终得以溶于母体——媒介的内爆使得终端上的人有足够的接口被完满填充。

二、主体死亡的仿真社会

（一）由拟象构成的仿真世界

“人曾经以高度的忠诚伺候他的柳条船、独木舟、印刷术和一切人体器官的延伸。他现在要以同样准确的伺服机制去为自己的电力技术服务。但是这里有这样一种差别：过去的技术是不完整的、支离破碎的，而电力技术却是完整的、无所不包的。” 麦克卢汉如是说。
第三媒介时代，才真正是麦克卢汉说的完整重构的媒介世界——一个由拟象构成的、处处仿真的媒介帷幕世界。
媒介的内爆使得信息再不可能成为人们接受的对象，因为人们无法接受无限的对象。有限的形式代替无限的信息成为人们的对象，通感而有限的模式识别代替理智而无限的信息分类成为人们的意义领会法则，简易可识的符号能指因此代替复杂的客观信息成为人们生活在其中的现实世界。于是，对复杂真实信息进行复杂模仿和化约代言的符号，成为虚拟世界的语素。
意识形态变成符号，政党变成意识形态符号的符号。体育比赛的比分、结果等情绪符号代替了体育本身。融合媒介给予的意义和拟象即人们眼见所信的“真实”。连人本身也成为一连串融合媒介拟象的仿真物。某熟人甲是短信语法、网络形象、衣着风格、香水味道等的综合，某公众人物乙是新闻评论、大众回应、录影形象等的综合。
这是一个转喻的客体平面世界。任何真实都延异成“真实”，而延宕的能指链在奔流中穿过人们的感官和头脑，以瞬时的符号印迹闪现于人的印象之中，现象界变成了“印象界”。
历史上的人们往往受教于统治者意识形态的虚拟思想，而仿真世界的人们会受教于母体意识形态和母体“客观现实”的虚拟思想和虚拟现象之中。这是平方的虚拟世界，平方的帷幕，主客观双虚拟的世界。
这个虚拟的世界并非真实，然而更并非虚伪。内容是无所谓真伪的，因为真相不在信息之中，而在结构——媒介之中。波德里亚说：“广告（及其他大众传媒）并不欺骗我们：它是超越真和伪的，正如时尚是超越丑和美的，正如当代物品就其符号功能而言是超越有用于无用的一样。” 

（二）迷幻的赛博朋克现象界

前文字时代是听觉的时代，文字时代是视觉的时代，电力时代是麦克卢汉所谓的触觉的时代。然而仿真时代是比触觉更卷入的时代，不再有主导的向度，无论是视觉、听觉还是触觉。多向度的延伸直接连接人的精神本身。
媒介作为人的延伸，让人得以超越感官的局限，超距离、超时空地获取信息。媒介延伸了人，也延伸了人的现象界，也因此反过来又延伸了人，这种辨证的来回延伸平衡于阻尼运动的结束点。而第三媒介时代整体、融合的媒介母体撤消了阻尼运动的阻力，代之以无政府的空间，人于是无所适从，只能听命于母体的神秘召唤。
感官王国代替了理性王国。全方位的快感调动让人无时不刻处于迷幻之中。理性不再是生存的必备手段，因为梦境之中不需要理性指导。人在仿真世界中享受迷幻。
而感官本身，也不再是灵韵的感性/美/艺术的激情。因为感官只因仿真而迷幻，并非因真实而迷幻。就如波德里亚所说：“人们越是为赝象添加上现实的符号/属性、使其得到完善，就越是会通过将象征的负荷转向对物化的性的文化玄想来审视真相。通过性符号的过度展示，对孩子实施了一种真正的阉割。” 激情和真实处在帷幕之后，当帷幕竖立，真实不再，又如何能求激情存在？ 感官王国之中，并非充满疯狂的激情，而是充满无害而的幻象的自渎。
人们没有在迷幻中迷失，因为“迷失”指的是一种生存能力的丧失，而母体的能量就在于用生存能力和生活享受来赎买人的自主权——母体中的人有着更完满的生存和生活。这个母体是《黑客帝国》中的母体，提供给人物质所需，并且赐予人最大的精神空间。这是个未来的丰盛世界，是个完美技术的发达丰盛世界。这是第三媒介时代的世界，一个赛博朋克的现象界。

三、客体美丽新世界

（一）资本/技术/客体/母体权力

在符号代替真实的仿真世界之中，实践也被取消了。“技术的装置消除了同人体的所有关系。按下按钮，转动仪表盘，于是工作就以电子和机械的方式完成了。” 原本感官直接参与的，实践式的人的延伸，在拟象对真实的覆盖之中，转变成接入式的人的延伸。人原本是实践着真实世界，而在拟象之间人只能接入仿真世界。人的能动性意义不再，唯物主义迎来革命性的胜利。
权力终于抽象到人之外。这是资本的权力、技术的权力、客体的权力，是物自主的权力。媒介更换了宗主——由人到物，投奔了同它更为亲近的宗主，于是更为兴奋地展示自己对于人的强大力量。现象界的选择不再是人心可以主导，同自然界对应的现象界终于尊崇了自然界的法则——物的法则，客体自主的法则。然而，这个新的现象界既不是人的心界，也不是自然界，它是社会之物的现象界、文化之物的现象界——而这“社会”、“文化”，却已然一个自主的客体。可以这样说，这不是人造世界，也不是自然世界，而是神造世界。
人创造出社会之物，这些社会之物终于得以凌驾于人之上。它们就是神。人在自然之中觉得无助，因此创造了神，希冀神的帮助和拯救。此刻人终于得逞——人造之神终于有力量接受人的皈依。母体作为后现代全景式监狱，其非人的神权直达身体而不只是头脑，普及、充满了整个世界。
母体权力是技术权力、资本权力的最高级，是技术权力和资本权力的中性化。技术权力不再代表美好的发展，因为母体的建成即代表了美好的最高级和完结。资本权力也不再代表不人道的掠夺，因为母体之下不再有物的不人道——人是神的子民，而不是奴隶。

（二）后现代乌托邦

在这个后现代的乌托邦里，人们的“问题可能并不是如何改变世界，而是应该以何种方式抵抗或顺从生活世界的要求，以便让生活变得可以承受，以便保留某种认同感。” 融合媒介将完美童话带给每一个人，宏观的不公义和宏观的压迫由此被取消，潜进“自然”的物之结构中去。剩下的就是微观的、流动的游击领域。不公义转向微观层面，宏观政治不再有意义。宏观的不公义自有沉浸于母体催眠的施虐狂和受虐狂去参与。任何不想参与的个体也得以在母体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栖居之所。
《黑客帝国》里，Neo是人类的救世主，带领自由人类的军队解放人类。最终只保住了自由人类的独立，而没有解放母体中的人类。他注定无法解放母体中的人类。因为没有母体，人类将回到赤裸裸的达尔文世界——人类是想停留在梦境之中的。自由人类以为自己是幸存的火种，至少是神定挪亚方舟的乘客。实际上锡安山只是建筑师为安置母体中不稳定因素而创造的寄存处。锡安山流传的末日神话——母体战胜并奴役人类的神话，也不过是母体用来消除自由人类的虚无感而创造的意识形态快感生成器。Neo不是基督，而正是锡安山的挪亚，他的任务是将对母体产生威胁的锡安山撤消重建。影片的最后，母体改变了策略，从回稳策略改成升级策略，从而锡安山的撤消就不再紧迫，从而让自由人类得以继续在反抗的神话中享受这母体赐予的快感。无论是母体中的人类，还是“自由人类”，都只有虚妄的自主。主导者永远是母体。
人在迷幻中将自己奉献给母体，享受着母体提供的美丽梦境，心安理得地躺在营养池中充当母体的电池。偶尔有人得以选择红药丸或蓝药丸，他们将选择留下，而不是奔向真实的荒漠。药丸并非什么救世主的赏赐，而是母体对不稳定因素的考验，选择奔向真实的荒漠的人，将被母体送往锡安山神话的荒漠。
而母体中并非不稳定因素的绝大部分人，他们是神的生命力所在，而不是神的奴隶，他们是共生的奉献者，而不是被奴役的劣等民族。他们创造了母体，之后选择了母体。《黑客帝国》之中的“真实世界”并非处于真实的荒漠之中，Neo在其中依然能够看到程序编码。这是由于虚拟世界背后的客体权力、人造神，终究是人择之神。Neo能够读出虚拟世界的编码，自然也能读出人造神的编码。而真正的无从破解的“真实的荒漠”，乃是自然界。
人类自古以来都在逃离真实，逃离荒谬的自然界。文化、社会是人们一直在建设然而不完整的母体。融合媒介之下的赛博朋克世界才能使人们最终通向自由。自由需要代价，自由可以赎买。母体让人付出了不再接触真实——不再接触荒谬的代价，而用无止境的快感和物质的丰盛赎买这些代价。这个母体虚拟世界并不是万恶的奴役之城，而是人造、人择的上帝之城。在未来某个无限丰盛、无限技术、无限满足的时空里，人们大概必然选择将自身奉献给这个后现代乌托邦，这个溶于媒介的乌托邦，这个客体权力的乌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