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散记(程老师一行西藏行记)

Zola 发表于 2005-03-25 13:41:06



出行之前

自从去年在朋友开的书吧里听几位去过西藏的人谈了西藏之后,我就想自己也去,尤其是阿里地区,那儿很少有人去。有朋友劝阻我说,西藏很苦的,路上的生活设施很差,还有生命危险,但我没有太在意。虽然至今还没有读破万卷书,但我相信,行千里路,也许比破万卷书更有意义。于是,我从年初起便在使用假期方面特别节省,同时撺掇其他人和我同行。我周围的人觉得去西藏是件很激动人心的事,但论到真的出行,则都不愿意。

在西藏的西部阿里地区,由于地势太高,空气稀薄,容易出事。七、八月份是最好的,但那时洪水也来得最凶,路面状况不好。权衡之下,我还是决定七月出发。眼看着七月已到,同行的人还没找到。一天晚上,我在书吧聊天,一位曾经去过西藏的陈老师来买书,说他们两天以后就去西藏。她今年快五十岁了,但精神矍铄。她也认为这时候去最合适。商议之下,一拍即合,于是在七月十五日,我便坐上了去西宁的飞机,打算由青藏公路入藏。



西宁速记

我们同行的六人,都只有一面之交。想想我们回上海后已经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觉得人世间的情义这种东西,真是件有趣的事情。坐在飞机上看窗外的云,忽然想到一位伟人写下的“鲲鹏展翅”的诗句。莫非他也是在飞机上突发的灵感?飞机九点起飞,十一点停西安,一点到西宁。下落之前,看见环绕西宁都是山,山色显得很冷、很黑、很野,与江南的纤巧和浮华完全不同。想到古诗中有“石径微”和“寒山一带”的说法,真是不妄下笔墨的。我上飞机时穿的是西装短裤,原来以为这样子很傻,可一下飞机,风是凉凉的,日头是辣辣的,穿西短倒正合适,回头看见其他人穿着长裤,反而觉得好笑。坐在大巴士上看西宁的郊区,大多数的农舍都是土墙,断壁残垣,和电影中的陕北差不多,还有的孩子光着屁股在路上走。一会儿又看见公路一边用红漆写着“桑拿”和“126传呼”的广告,心中不是滋味。记得以前老师教写诗的时候曾经说过,诗要写到沧桑,写到民生疾苦,那就自然会写得好了。

找旅馆

我们没有在西宁预订旅馆,所以就打了个的士满街找。一个同行的人打了个电话找她同学的朋友,结果来了一位老太太,说她亲戚开的一家旅馆不错。但在她来之前,我们已经自己找了一家,条件和价格都差不多。老人亲自带我们去了两家旅馆仔细看了看,最后她说,还是我们自己找的那家好,劝我们住那家。这让我着实纳闷了许久。要是在上海,这样不会做生意的老太太,是很难找的。

两元钱的故事

安顿好之后,我们一行六人便到旅行社预订去青海湖和鸟岛的专线车。来回车票是九十元一个人,总共五百四十元。我按习惯的方式向旅行社要求打折,零头四十元钱免了算了。他们满口答应,我们都很高兴。过了一会,结帐的小姐突然说道:“这样吧,六个人五百元除不尽,不如四百九十八元好了。”我们一开始以为他们要多收我们钱,正想反驳,旋即便齐声客气地说:“那算了那算了。”但那位小姐坚持只收四百九十八元。临出门,她也忘了那两元钱的事,还追出门来硬把钱塞到我们手里。我们边走边暗中窃喜,一个同行的人嘟哝了一句:“大概是因为多了两元钱,她不好入帐。”

清真寺

下午还有时间,我们就去了西宁最大的清真寺。按照寺规,女人是不能进入大殿的,但大门是可以进的。我们早就听说回民和汉人关系一直紧张,还说回民看汉人的眼神都很毒,所以我们同行的几位女士在大门口就站住了。远远地看见许多穿着白衣服、戴着白帽子的回民在大殿前等着,一会儿进入大殿做礼拜,然后又出来。我和另一个男老师斗胆走进了大门,其他女士也跟着进来了,只有几个回民朝我们这边看看,并没有人拦我们。大概是刚做完礼拜的原故,我看见那些回民的眼神竟那么慈祥。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老人上前来问我们从哪里来的,接着便给我们讲《古兰经》。“也许你们不信伊斯兰教,”那位老人说,眼里闪烁着光芒,“但世界上的真理都是相通的。”

不作导游的刘导

第二天早上七点钟,我们驱车往青海湖。导游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女孩,姓刘,我们叫她“刘导”。作为导游,她很少引导,也不主动作介绍。她喜欢唱歌,但唱得很轻,是唱给她自己听的。窗外,夏日的青草在晨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点。前方的车辆经过正在建筑的路面时,扬起阵阵尘土,周围的景色一点都看不见。我知道陈老师是研究古典文学的,便问她“尘埃不见咸阳桥”到底是指尘埃直到咸阳桥才平歇了呢,还是尘埃使咸阳桥都看不见了呢。车子围绕着青海湖轻巧地婉延行使,摇得人醉薰薰的。远处湖天相连的地方升腾起一片白色的浓雾,连绵千里,象一条白练飘浮在湛蓝色的湖上。远山影影绰绰,只能见到山头,不见山脚,象落在半空中一样。李白的“三山半落青天外”所描写的有点象这种景致,不过那是在沿海地区罢了。

“刘导,”一位游客问道,“前面路边那又粗又黑的管子是什么?”刘导缓过神来,不经意地说了句,“输油管吧。”看来她也不太确信。说完,她继续看着窗外唱歌。“刘导,这是什么树啊?”“刘导,这里海拔多少?”“刘导,西宁的人口有多少?为什么青海叫海而不叫湖呢?”对于这些一般游客都要问而且属于合理的科学问题,刘导都作了不太确定的答复。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升起一份对她的怜爱之情,想到孔子曾问他的几个学生有什么理想和抱负,其中一个学生慢慢放下手中的琴说道:“我的理想是,在暮春时分,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到河里洗洗澡,吹吹风,一边唱歌一边回家。”孔子对此十分赞赏。孔子还说过:“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不过孔子毕竟距离现在很久远了。

在油菜地里拍照

群山苍莽,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出不同的层次,象浅褐色的打了褶的裙摆。七月的青海湖,油菜花正盛开。在去青海湖的路上,我们便约好了在回来时要在有油菜花的地方停车拍照。油菜花掩映在淼茫的湖水之中,黄澄澄的一片,沁人心脾。我们选好地点,下车拍了几张照,但总觉得不过瘾。于是我们便走到油菜地当中去拍。蓝蓝的天,蓝蓝的湖,黄黄的油菜,点缀着几件鲜红的衣服,显得格外动人。突然,我们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嚷,原来是油菜地的主人骑着摩托车来赶我们出来。这时我们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情,把一大片油菜地踩得七倒八歪的,感到有点心痛。但油菜地的主人并没有想到要罚我们,只是在远远地朝我们叫道:“以后不要走到人家的油菜地里拍照!”



塔尔寺的水

第三天的日程是游塔尔寺。一早起来,我就感到鼻子里很干燥,有点出血,嘴唇也裂开了。塔尔寺很大,我们在寺里走了半天,中午时分,便席地坐在一个寺院的房檐下吃面包和水果。吃完以后感到手上粘糊糊的,身边的水又都喝完了,我们就想找自来水。塔尔寺里没有自来水,我们只好向僧人求助。西北地区一向缺水,寺里的僧人都是自己从很远的地方挑水喝的,蓄在水缸里,用得很省。一个僧人把我们引到他的房里,拿出一个水瓢舀了一瓢水,用一个脸盆盛着,沥着水给我们洗手。他的双手是黝黑的。涓涓的水流滴在手上,凉凉的。轮到我时,水沥完了,他想再去舀水,我猛地感到一阵难受,便说“不用了不用了”,就用脸盆中其他人洗剩的水洗完了手。

搭错车

游了青海湖和塔尔寺,再坐火车来到格尔木。按照当地人的建议,我们每个人都买了一瓶氧气缸,然后在火车站随意地找了一辆长途汽车,当天十八日下午四点就踏上了入藏的道路。一上汽车,我们就后悔没有找对交通工具。虽说是长途汽车,但却是由一辆短途汽车改装的,座位很小,腿伸不直,更何况我们当中的四个人偏偏被安排在车的最后一排,我单独安排在下铺,其余三人在上铺。最后一排原来只可坐五个人,有一块脏兮兮的纤维板上用黑漆写的五个号码为证。可司机偏偏安排了六个人。连滚带爬地钻进后车厢,一股奇异的油腻味儿扑面而来,那是各种长途旅行的人们留下的气息。坐定后低头一看,十个手指甲的缝里已经嵌进了黑色的油腻。一张毛毯,也许已经三个月没有洗过,而在接下去的两天中,吃饭睡觉,都将在这张毛毯上面。坐在同一排的一个北方来的胖子觉得没法躺下来,便直愣愣地向司机提出意见,因为他特别需要空间。听他的口气好象要打架。结果司机只得让两个人退票,我们五个人躺一排。刚一坐定,车便开了。

司机说到拉萨要二十四个小时,也就是说,明天下午四点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于是我们六个人就开始以典型的共产主义方式由最年长的陈老师统一安排一路上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吃饭,因为我们所带的库存并不多。一则太重,不方便,二则早就听说青藏公路是最好的入藏公路之一,一天一夜也不算太久。



在路上

我左边半躺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神情自若,好象是一个老土地,常走这条线。隔着他,我能看到窗外的景色。我觉得还不赖,因为据说青藏公路上还是很好看的。窗外,平莽无垠,近处是细细的石砾和黄沙,间或点缀着一些可怜的草丛。远处可以看见一、二间黄色的方形土屋。四望之下没有一个行人,似乎这一段没什么可以看的。一片乌云横亘在天上,笼罩着冥漠的远山,显出一丝凄苦的寒意。淡淡的日色染上山头,也许因为西北的初夏依然带着微凉,连日光也泛出冷冷的色调。

在西北,不到九点钟是不会天黑的。车行出格尔木二、三百公里之后,便发起野来,并且颠簸着作上下运动,不时把人从坐位上掀起老高,象地道的兰州人做拉面时甩面条似的,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快震出来了。一开始还可以,过了个把小时,肺、胃、两肋,都觉得刺痛,象裂开似的。暮色降临了,但人根本没睡意,实事上也睡不着,但为了明天能有精神看风景,我还是眯起眼睛打盹。过了几个小时,隐隐听到有人说已经到了沱沱河,往窗外一看,星光点点,离人很近,但四野一片漆黑,看不见一样东西。

根据组织安排,我被分到一片面包和一个香蕉。我摸出一瓶矿泉水,倒一点在手上,搓了一下,再用餐巾纸擦了擦,便大嚼起来。听到身边的胖子说缺氧,喘气的声音很粗。借着朦胧的灯光,我看见他儿子拿出一个装满氧气的大枕头给他,而且听到胖子嘟哝着说他太胖,所以比别人更需要氧气。我猜想已经到了海拔四千米以上了。



唐古拉山口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感到车停了,和我同行的人从上铺探下头来叫我,“喂,到唐古拉山口啦!下车吧!”唐古拉山口是这条公路上海拔最高的地方,有五千三百米高。我挣扎着起身,但好象瘫痪了一般,一时坐不起来,也叫不出声。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因为来此之前,有人曾提醒过我,过高原时一个是不能感冒,所以我备了不少感冒药;另外就是路上不能睡着,有的人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缓了缓神,想攥紧拳头,但好象攥不紧,但终于能起身了。我背上像机,慢悠悠地挪着步子,轻轻地下车,早晨清新的风吹拂在脸上,格外地亲切。曦微的晨光洒在路上,有些清凉。山顶上盖着一层白雪,而山下依然是青色的苔藓,景致非常奇特。我自觉身体很虚弱,不能作剧烈运动,所有动作都是缓缓的,悠悠的,象在月球上一样。这时候,一向不愿意到此一游的我,也想在这个地方留个影,这时,远远看见一个同行的人,就缓缓地举起右手,细声细气地叫道:“哎,给~我~拍~个~照~好~吗?”后来,这件事一直被他们拿来取笑我。



人生之苦

司机突然告诉我们,因为前方的羊八井一段正在修路,汽车必须绕道走,这样,到拉萨的时间可能要延长八个小时。八个小时!这就是说,要到后天的凌晨才能到达目的地。我第一次感到,在西部地区,除非汽车正常行使,否则,一绕道就会延长很多时间。在江南地区,哪怕火车再误点,也不过只有一、两个小时啊。组织上对我们的食品重新做了安排,因为在接下去的六小时中,没有一个店铺,没有一个加油站,因为车要改走“便道”,也就是说,汽车必须自己找路走,司机完全得凭经验开车了。

汽车颠簸得更厉害了。行到一处,司机让我们下车“放风”。好象所有的人们都挺有经验似的,男士们向车的前方走,女士们向车的后面走,走到安全的地方,各自行使自己的主权,在这一点上,没有人出现差错。

汽车在便道上疯狂地行使,扬起阵阵风尘,即使关上窗户,也免不了满脸都是尘土。鼻孔里掏出来的都是黑糊糊的东西,这样子只有在小时候玩完了泥沙之后才会出现。人对旅途长短的感觉是很奇怪的,如果事先就告诉你要走很长的路,而提前到了,你觉得容易忍受,但如果反过来再延长旅途,就会觉得旅途特别长。以前读到过一句诗,叫“马因识路真疲路”,如果不知道路有多长,也就罢了,知道了,反而叫人受不了。还有一首诗中说,“世间何物催人老,半是鸡啼半马蹄”。这一路过来,我顿觉老了十年。想着想着,我自己笑了起来,在这种时候还有诗兴,真是太“小资”了。



路愈远而愈奇

汽车行到当雄一段,突然听到有人在(穴悉)(穴悉)(穴卒)(穴卒)地议论。往窗外一望,连绵的雪山下,一片鲜嫩的草地,一群群白羊正悠闲地吃着草,白色的绒毛映照在几处清澈的沼泽地中,还有十来头硕大的牦牛或躺着,或站着,象在思考着人生的大问题。群山苍翠,呈现出各种情态,好象是一个个富有表情的脸。“山是有表情的”。我攀到上铺,边看着风景,边与同行的几个人闲聊起来。西部的山沉稳而雄伟,象蹲在旷野中的猛虎,绝不轻易发出怒吼。这里的山与江南的山是绝不相类的。山上飞动的小径,如小提琴的琴弦上流丽的滑音;陡峭的立壁,如钢琴上激越的触键;千里屏嶂,如管风琴低沉而持续的轰响;层峦叠嶂,如倍大提琴的低音起伏不断,叫人回肠荡气;数点青峰,则如一曲之中,转瞬即逝的妙语,但又无迹可寻。看到这番景象,路途上的一切疲劳感都烟消云散了。有人说,路愈险峻的地方,到的人愈稀少,景色也愈奇特,这话一点不假。看着这番景象,我感叹道,西藏真大啊,这里的云真自由啊!



延长的旅途

汽车在一个加油站停了,我们买了几包方便面。所有的人都感到饿得受不了。于是,我们拿出库存的几个青萝卜,用水洗了洗,啃了起来。由于路上颠簸,一路上,我感到胃里痛,但又感到吃什么都反胃,一连二十几个小时没敢吃。想想这时候可以吃了,但一嚼青萝卜,牙齿感到一阵酸楚。几个藏人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吃,也不说话,眼神愣愣的,十分单纯。他们的衣服好象很多年没洗了,脸很脏,这让我感到不是滋味,于是就把没吃的几个萝卜给了他们。车继续往前开。我仍然感到有点饿,于是拿出一瓶可乐来喝,想暂缓一下饥饿感。过了约模一个小时,我的胃里开始闹起暴动来了。那里面好象有十几种动物在斗争,冲撞。终于,我这个在旅途中从来不呕吐的人也吐了。天色又一次暗淡下来了。云是那样的低沉,草原是那么的宽广,我开始厌倦西藏的广漠了。我真希望早点到达目的地。心想,路怎么这么远哪?莽莽草原,哪儿是个边哪?我想回家。西藏为什么这么大呀?云是自由的,地是自由的,我想回家。入藏之难,难于上青天!

汽车在黑暗中打着车灯行使。想想没几个小时就能到拉萨,也算是一种安慰。我看着手表,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数着,但过了午夜,没有人说我们到了目的地。又过了一个小时,车还是在开。我们有人问司机,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到。司机说,还有五、六个小时。



在西藏的四川人

到达拉萨时是二十日的凌晨五点,总共化了三十七个小时。有人说,按这个时间计算,马德里也该到了。在黑暗中提着行李,来到一家旅馆住下,连洗澡的力气也没有了。睡到中午时分,出门找吃的,同行的人戏称之为“觅食”。拉萨有一条街,全是四川人开的。陈老师不吃羊肉,不吃牛肉,只吃猪肉。她说,如果没有四川人开的店,也许她会饿死的。吃饭之间,我们问开店的主人是怎么想到来拉萨做生意的。他们说在四川待业,不如来西藏碰碰运气。何况拉萨生意比四川好做,因为有不少来藏旅游的人吃不惯藏人的菜,而四川菜在全国都很受欢迎。由于我们经常去一家四川饭店吃饭,渐渐地和店主熟悉了,他们经常给我们加菜,还不收钱。有时,我们一进门,他们就知道我们会点什么,后来我们也学着四川人的语调,喊着“豌豆尖”、“泡菜”,惹得他们也笑了。四川人每天都很早起来,天蒙蒙亮就把馒头、稀饭烧好了,给我们这些赶着出门游玩的人带来不少方便。想到现在有不少人下岗,如果能象四川人那么勤劳,是不怕没得饭吃的。

雨后的布达拉广场

到达拉萨的第二天傍晚,正下着蒙蒙细雨,我们从八廓街买了丁零当郎的小物什回来,走到市场上买西瓜。西瓜的价格比上海要便宜一半还不止,我们感到匪夷所思。正议论着,我们已经穿过水果市场,来到一片开阔的广场。雨后的广场,在街灯的照耀下,泛起一大片银白色的光。广场的后方,一股清泉正从池子里汨汨喷出。周围一片宁静,能听到溅溅的水流声。远处,几家还未关门的商店映出红色、黄色和绿色的霓虹灯光,远山的剪影隐隐地显露在错落的形状不同的屋顶后面。广场约有数百米宽,经过雨水的洗涤,清廓而朗洁。这就是布达拉广场。广场的正面,远远望去,布达拉宫在昏黄的暮色笼罩下,依稀可见,但它洁白的外墙高高耸立,仍然给人一种高不可及和神圣不可侵犯的意象。这是中国唯一一座在市中心依山而建的宫殿。我没有想到,往常只是在照片上看到的布达拉宫,竟这样突现在我的眼前。

酥油茶

同行的另一位男老师姓颜,和我住一起。一到拉萨,他就与他以前教过的一位藏族学生联系。这天晚上,那位藏族学生来看他。门铃一响,颜老师去开门。走进来一位穿着典型藏族服装的戴眼镜的小姐,手里提着一个热水瓶。她一进门就用极其纤弱的声音说道:“两位老师好。”满脸都是和蔼的笑容。“我带了一点酥油茶,不知道你们喝得惯嘛。”于是便把热水瓶放在桌上。在他们谈论的时候,我抿了一口她亲自倒的酥油茶。茶的味道很象牛奶,不过带点咸,喝完之后,嘴唇上有一层油腻的感觉。前一段日子嘴唇有点干裂,喝了酥油茶,第二天就不再裂了。据说,在高原上活动,多喝点酥油茶,可以防治高原反应。

哲蚌寺

到拉萨,几乎所有人都会去布达拉宫,那里安放着几乎从五世达赖到十三世达赖的灵塔。还有大昭寺,也是游人常去的景点。但在拉萨近郊的哲蚌寺却别有一番风味。哲蚌寺依山而建,从山上可以看到拉萨全景。在薄雾弥漫的时候,站在寺的入口处,远眺群山,就象一座曼妙的水晶宫。天放晴时,山影清晰在目,蓝天犹如一汪碧海,没有一点纤尘障翳。在巨大的山石上,有用各种鲜艳的彩色涂料绘制的佛像和书写的吉祥语,而且永不褪色。西藏的寺庙,与汉人的寺庙不同,一座座都是分散的,代表了他们信仰中不太注重等级差异的一面。各个寺庙附近,在高高的白墙下面,随处可以看见匆匆走过的穿着绛红色僧衣的喇嘛。僧人在行走之间,僧衣随风翻卷,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我们走在泥土和石块垒成的高墙之间,突然看到一片类似于“圆明园”的建筑,墙顶都已破烂不堪。有人说,这是“文革”期间红卫兵破“四旧”的时候毁的。各个寺庙门口的台阶很高。当我们走进一座寺庙时,看到有一些日本的游客也来参观。其中有一位大概已经七、八十岁了,也拄着拐杖,弯着腰,一步一步往上挪。

哲蚌寺的一座座寺庙都已显得十分破旧,但古韵尤存。寺庙内四壁都绘着描写佛经故事的各种画像,色彩十分鲜艳。寺内的四个角上各立着四根巨大的木柱,用红毯裹着。寺庙中央,铺一张红色的大毯子,放置两、三排长长的矮凳,有几个僧人闲坐在那里或读经,或聊天,或擦酥油灯盏。西藏的寺庙里不点香,而是点酥油灯。寺庙内总弥漫着一股酥油的香味。这种味道,甚至也留在走廊和楼梯的扶手上,汉人一般都不习惯,但闻久了,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每天都有藏民们来寺庙,有的双手合十,有的背着孩子,他们一般都按顺时针方向,提着酥油灯依次给寺内的酥油灯加酥油。



僧人们

寺庙里的灯大多都是白炽灯,有点昏暗。有时,僧人们就坐在墙角,排成一字,念着我们听不懂的经文。他们诵经的声调很低,合在一起,象起伏的波浪,一浪盖过一浪,象唱歌似的,很有韵味。在寺庙里面是不准拍照的。当我走进哲蚌寺最高的一座寺庙时,看到一座佛像,十分庄严,便想拍一张。可刚提起相机,心里就感到不妥,终于没拍。在我还在寺庙内留连盘桓的时候,一个僧人提着扫帚走进来,对着我的相机看了一眼。我没在意。当我走上楼时,看见二楼的窗外悬挂着一张镜子,就问他是派什么用的。他告诉我,因为他经常在楼上打坐,装上一面镜子,就可以看到楼下的动静了。我往镜子里一看,心里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做坏事。看来,人要是做坏事,总是会被发现的。

在寺院外面,我们正忙着拍照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僧人正从身边悠闲地走过。不一会儿,他又走了回来,站在我们近旁看着,也不说话。他有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得很清秀,眼神很单纯,是我们在城市中很少见过的。我们以为他是寺里安排与游人合影的专职人员。于是我们邀请他拍照,他没有反对。拍完照之后,我们给他钱,他不要。他用不太精确的汉语说了几句话,然后掏出一张他与其他人合影的照片给我们看。我们想他是希望我们回去后寄一张照片给他。我们当即把他的地址记了下来。原来他是哲蚌寺佛学院的学生。在寺院中走了一圈之后,我们又遇到他了,于是他就把我们引到了学生学习的地方。一批佛学院的学生正在那儿学英语,有一个学生正在写一篇英文作文,写得还真不错。我们想与他们交流,但他们不会说汉语,因为佛学院不教汉语。



哈达

藏族人民特别好客,把酥油看得十分圣洁,喝酥油茶是他们每天必做的事情。而对客人最高的礼节就是献哈达。在拉萨游玩了四天之后,我们租了一辆车,打算二十四日凌晨去阿里。送行的是陈老师以前的一个藏族学生以及学生的母亲。她母亲给我们每个人都献上了一条哈达,并祝我们一路平安。哈达不是在任何商店里都可以买到的,必须到寺庙门口才能买到。哈达是用一种类似于丝绸的织物制成的,上面印有各种吉祥的符号。我相信哈达会保佑我们所有的人一路平安,所以一路上我都带着它,直到我们走出西藏时,才把它系在西藏人祈祷平安的经幡上。在把哈达系在经幡上的时候,我也同样默默地祝福着西藏的人民永远平安、幸福。



勇闯拉孜沟

我们租的是一辆丰田越野车,司机是一位年轻的藏民,名叫旦增。同行的还有一辆车。往阿里去的司机都知道,凡是出行,必须两辆车结伴而行。在日喀则之前,道路都很平整。但到了拉孜沟,就没有我们通常意义上的道路了。在藏南地区,平常的道路都是司机们自己开出来的。正值前两天下雨,好几处路面被雨水冲坏,泥泞得不能行车。在泥泞的路上开车,有一条经验,即越是水深的地方,越是可以开车淌过去的地方。水深,正说明车开得多,路基坚实。当然,路基压得太深的地方,增旦也会在两条隆起的土坎上开车,不过,他必须确信这土坎是坚实的。车开到一个叫拉孜沟的地方,连这位在西藏土生土长的司机心里也有点发怵。在我们前方,洪水把一条本来就已经很泥泞的道路给冲出一条小河来,而那段路是汽车的必经之路。一辆东风牌大卡车,淌着小河冲过来,由于吃水太深,陷在小河的中央。我们前面那辆车的司机想从旁边挤过去,但两边都是很高的泥堆,刚淌入小河,车身一歪,就往后退过来,旦增赶紧也向后退出十几米。我原来以为他是怕被前面的车撞上,但再仔细一看,他根本没有必要退那么多。原来,会开车的司机都知道,前面的司机要倒车的话,会需要许多空间,那是为对方着想,而并不是害怕。前面的车过去之后,我们的车也紧跟着过去,但因为前面的车已经把松软的路基压得太深,当旦增开过同样的地方时,车身顿时倾斜过来。我们的车倾斜成三十度,四十度,四十五度,五十度了,好象要倒向一边了,全车的人都叫了起来。坐在前座的我,突然看到前方一座山头,印出一幅观世音菩萨的剪影,我也学着藏民的样子,双手合十,开始祈祷起来,口中念着祝愿我们全车人平安无事。一会儿,旦增把车平安地开了过去。对旦增的勇敢精神和开车技巧,我们都感到十分佩服。事后,同行的人笑我怕死,其实,我当时心里真的没有害怕,而只是祈祷全车的人安全无事而已。



藏民的旅店

在走出五百多公里之后,我们在一个藏民开的旅店里投宿。天正下着小雨。车还没停稳,我们就看见,在雪白的车灯映照下,不远处有几个藏民在一排平房前招呼司机们下车住宿。黑暗中,我们循着店主的声音,左一个右一个地挎着行李,走近一排平房中的某一间。平房内漆黑一片,不一会儿,店主拿来了一根点燃的蜡烛,往一个象木箱子一样的桌子上一戳,就出门去了。房子里满是油味、汗水味和发霉的味。房内只有四张床,被子上各种味道都有,手一摸,粘糊糊的。因为一天的奔波,我们已经不再对睡觉的环境有任何挑剔,只想有一个铺躺下,于是和衣倒头就睡。五官的感觉随着视觉的关闭,听觉也关闭了,两手的触觉渐渐对粘糊糊的被子也失去了抵触情绪,最后只剩下嗅觉最灵敏。第二天起来,精神倍增。一开门,看见远山在缭绕的晨雾中半掩着羞答答的脸,想起前一天晚上的事,就象是童年时一件有趣的故事,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走到店主的家中讨一杯水漱漱口,再到附近的小溪边洗个脸,完全象是另一个人。



藏民的司机

藏民司机走藏南地区必须结伴而行,还真有道理。在开往一个旅店的路上,我们要淌过一条洪水冲出的小河。另一辆车的司机总是开在我们前面。泥泞的道路终于使那辆车陷在泥潭里了,而且陷得很深。周围有不少车,但对此都好象没有看见似。还有几辆车因为没有结伴同行的,陷在泥潭中已经很长时间了。旦增看见同伴被困,便急忙下车,找来了一根很粗的麻绳,把它从泥潭中拖了出来,继续前行。在路上,我们有时看见其它车抛锚了,旦增就下车替他们修车,过了一个小时才继续向前赶。因为路途上旅店很少,旦增有时也必须在晚上开车。有一次,开到一条小河时,我们前面那辆车误以为应该过河,便独自开了过去,旦增循着正确的道路慢慢行使,想等他赶上来,可等了好一会,还不见他来,就下了车,独自一人摸着黑去找他。找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才找到。第三天晚上,旦增也是开夜车。前面的车已开得无影无踪了,我们的车却出了毛病。这下把旦增急坏了。他把车移到一个窄沟的上面,打着手电下车修理。高原上的夜晚,寒风刺骨,我们坐在车中都感到很冷。我们希望前面的车能回来帮个忙。过了半个小时,车还没修好,前面的车也没回来。旦增好象缺一样什么东西才能把车修好,但他没有说。又过了半小时,在漆黑的夜幕中,远远地看见山的那边,一个红点向这边移动。红点越走越近,原来是前面那辆车回来了。司机下车后,和旦增一起把我们的车修好了。旦增上车以后对我们说,前面那辆车刚才已经走出十多公里了。



吃糌粑

我们的车开到一个藏民的集市中停下,旦增下车去买了一大块羊腿肉,用蛇皮袋装好,放在车后,继续出发。第二天中午,我们在一个藏民的蒙古包前停下,一行人开始吃饭。我想体会一下藏民的伙食,便与同行的藏民坐在一起。一位藏民提着热水瓶问我喝不喝酥油茶,并为我倒了一杯。旦增拿出前一天装生羊腿的蛇皮袋,伸手进去拿了一块羊肉,径直往嘴里送。原来,前一天晚上睡觉前,他已经让旅店的店主烧熟了。他问我吃不吃,我说吃的。他便用藏刀切了一块给我。我发现他的手很脏,因为我看见他一路上经常停下来,钻到汽车底下去修理汽车,修完之后只是用一块用了又用的揩布擦一擦,所以一直都很脏的。不过,藏民似乎体质很好,不太生病,而且在西藏很少有细菌感染。吃完羊肉之后,他又在另一只布袋中(扌歪)出一些面粉,放在碗中,倒上一点酥油茶,用手在里面转着搅和。边搅和边问我吃不吃糌粑。我也说吃。于是,他就从碗中捏出一块面,在手心里抟了抟,从他的虎口处挤出一块像面疙瘩一样的东西,向我伸过来。我虽然看见他的手很脏,但还是拿过来吃了。那块糌粑有点咸,还有点酸,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糌粑本来应该有的味儿。这时,周围的藏民都用赞叹的眼光看着我,其中一个藏民还伸出大拇指说:“好样的,是我们的朋友。”听了这话,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神山圣湖

按照藏人的习俗,车每开到有经幡的地方,我们都一齐高呼一声“拉索索!”当我们喊到大约第一百零一次的时候,我们终于来到了向往已久的神山。神山在当地称作“冈仁波齐”,是冈底斯山的最高峰,有六千六百多米高,据称是恒河的发源地,所以印度和中国的佛教徒每年都要来这里顶礼膜拜。还有不少人要围着山峰走上许多圈,以消除身上的罪孽。它的全貌呈方形,像一颗硕大无比的金刚钻。由于我们到达的时间是早晨,神山还没有露出真容。不过我们还是按照藏人的习惯,对它作了大拜。神山的周围有许多小石子儿堆成的“嘛呢”堆,是藏人用来祈福保平安的。我也学着堆了一个。车继续往前开,来到了圣湖。圣湖在当地称作“玛旁雍错”,是西藏的三大圣湖之一。据说用它的水洗一次澡,可以包治百病,而且可以洗尽身上的罪孽。即使在冬天到里面洗澡,也不会得感冒。由于我们到达的时间是早晨,圣湖还没有露出真容。不过我们也还是按照藏人的习惯,对它作了大拜。



经历沧桑之变

日喀则地区是个狭长的地带,走了将近两天,都是连绵不断的雪山,使我们真正体会到了“朝也黄牛,暮也黄牛”的感觉。二十六日晚九点,我们的车正式进入阿里地区。到第二天的傍晚,我们到达了阿里地区的政府所在地狮泉河镇。狮泉河镇座落在喀拉昆仑山的东麓,在镇的外围,有一片开阔的草原,草原上矗立着几排电线杆,显示出这个镇的现代化进程。远处星星点点,是几座蒙古包和一所小学校舍,以及几幢镇下属部门的大楼。红红的夕阳照在青青的草原上,远处褐色的山,轮廓清晰,杂以白色和红色的脉理,象动画片《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里山的形状,给人以超自然的印象。

由于旦增的车只能送我们到狮泉河,所以在镇上住下之后,陈老师就开始联络她学生的姑姑,指望能在近日找到一辆越野车去札达的古格王国旧址。不料,第二天就遇上狮泉河镇发洪水,把镇附近的所有道路都冲跨了。别人把我们带到洪水泛滥的地区一看,所有用泥石垒成的房屋都已倒塌,其中还有学校和镇下属机关的大楼。望远处看,除了喀拉昆仑山的形状未变,山脚下全都是湍急的洪水,在凶猛地肆虐着这个新兴的小镇。后来我们得知,前几天我们经过的那片草原,现在也已淹没在滔滔的洪水之中。



藏民歌手

陈老师那位学生的姑姑是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妇人,叫曲珍。她一见到我们,就高兴得象孩子似的,一谈起她那个聪明伶俐、能念上大学的侄女,就有说不完的话。说她从小就多么乖巧啦,自己怎么疼爱她啦,一边说一边笑个不停。当听说我们要找车时,她想起了她妹夫,他是个司机。但这几天她妹夫也去抗洪了,所以车不能用。我们去古格王国的计划破产了。

于是我们打算等洪水退后,就从新疆回沪。临走之前,我们请曲珍夫妇俩在一家四川饭店里吃了一顿饭。听说曲珍很会唱歌,我们就请她为我们唱上一曲。她唱了几首我们熟悉的歌之后,又唱起了一首她早已亡故的老父亲教她的一首阿里民歌。

这首歌的歌词很简单,但她的音色很甜美。听她的歌,你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人们说,西藏人民天生会唱歌。这首歌曲调婉转悠扬,但略带一点忧伤。当天晚上,曲珍夫妇俩又来到我们住的地方,抱了一大包罐装可乐,给我们送行。畅谈之间,曲珍一边微笑着,一边说起了自己的身世。原来她和她丈夫在解放前都是农奴出身。曲珍五岁时就卖给富人家当长工,有时就跪在地上擀酥油。还经常遭人毒打。说着,她笑呵呵地撩起头发给我们看她头上的疮疤。到了解放那年,她父亲才有钱把她从富人家中接回来。一路上,她父亲背着小曲珍,就唱着这首歌回家。我们听着,都为她的身世而感动。她看见我们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说:“不说啦,不说啦!”我们让她再把这首歌唱一遍,她就说:“好呀,好呀。”

“阿里的青草啊,处处都是绿的啊,

阿里的雪山啊,年年都是白的啊。

我赶着的羊群啊,明年会更肥啊,

我跑过山岗啊,明年又大一岁啊。

有钱的人啊,你在做些什么啊。

没有钱的人啊,你在做些什么啊。”

[“阿里的青草啊,处处都是绿的啊,

阿里的雪山啊,年年都是白的啊。

有钱的孩子啊,穿着红的衣服啊,

没钱的孩子啊,拣着红的石头啊。

我赶着的羊群啊,明年会更肥啊,

我跑过山岗啊,明年又大一岁啊。”]

还没听完她的歌,我们所有的人都掉下了眼泪。

八月三日清晨,我们搭上了一辆运送通信物资的卡车,离开阿里,向新疆出发。

               黄福海       2000.9.19  凌晨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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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 杨坤
    2005-12-07 13:00:50

    多加点


  • fuhai
    2007-07-09 17:15:07 匿名 203.193.*.*

    原来的照片没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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